训练馆的灯刚灭，庞伟的车已经拐进了小区。他没换衣服，射击服还裹在身上，领口微微汗湿，手里拎着个保温桶——里面是教练特批的加餐，但他看都没看一眼，径直冲进厨房翻冰箱。
饺子，速冻的，韭菜鸡蛋馅，一包二十个。水刚烧开他就倒进去，锅盖没盖严，白气直往天花板窜。第一顿吃完，碗底还沾着点醋，他又拆了第二包。老婆杜丽从卧室探头出来，睡衣带子松垮垮挂着，愣在门口看了三秒，转身回屋发了条朋友圈：“我家这位，刚从靶场回来，吃相像极了刚出狱的。”
其实没人真觉得他狼狈。只是那股劲儿太显眼了——手指关节还带着扣扳机后的微颤，肩膀绷得死紧，可筷子夹饺子的动作又快又稳，仿佛每一口都在争分夺秒补回消耗的热量。第三顿下锅时，他终于坐下来，背靠椅背，眼睛半闭，但耳朵还在动，像是还在听远处有没有枪响。
杜丽没再说话，默默把第四包饺子塞进冷冻层。她知道，这不是饿，是身体在自动修复。射击运动员的消耗不在肌肉爆发，而在神经末梢的持续紧绷。一天八小时盯着十米外的靶心，连呼吸都要切成毫米级的节奏，能量早就从骨头缝里被抽干了。回家能吃，反而是好事。
可外人哪懂这个？刷到杜丽那条动态的网友还在笑：“国字号选手回家就啃饺子？不至于吧。”有人翻出他UED体育早年比赛奖金、代言收入，算他一顿饭该配牛排红酒。但他们没看见的是，庞伟吃第三碗时，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压着碗沿，右手小指微微翘起——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习惯，连吃饭都改不掉。
更没人注意到，他吃到最后几个，速度忽然慢了。不是饱了，是靶场的记忆又涌上来：刚才最后一组十发，第九发偏了0.3环。这点偏差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，可对他来说，就像嘴里突然咬到沙子。于是他放下筷子，起身去阳台做了三次深呼吸，回来把剩下的两个饺子一口吞了。
杜丽关掉手机，走过来收拾碗筷。水龙头哗哗响着，她忽然说：“下次我包茴香的，你上次说想吃。”庞伟嗯了一声，没抬头，正用纸巾擦手——动作轻，怕蹭掉掌心那层薄茧。那是他和枪之间最诚实的连接，比任何合同都牢靠。
窗外夜色沉沉，小区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的嗡鸣。而十公里外的训练基地，明天六点，枪油味会准时飘进走廊。他得养足精神，毕竟，0.3环的债，得用一千发子弹去还。
